中年男人的处境大都是相似的。
对游走讲堂的大学老师林宜生来说,虽然神秘女子楚云在他庸常生活中插入一段《月落荒寺》般神秘的微澜,在咂摸“假使如今不是梦,能长于梦几多时”的过程中,生发出“蝶化庄生”的伤感,但这只是林宜生的哲学背景和敏感性格所致,蜕去这些神秘、哲学、伏笔、深意等写小说的手法表象,其内核“上有老、下有小、死命硬扛不可倒”,承受各种压力还需勉力前行的中年男人生存状态显露无遗。
我们不妨把琐碎的细节、神秘的感悟、教授的身份暂且抛开,看看林宜生在“三座大山”下的基本生活状态。
——上有老。家有老母,但娘俩却有着不可调和的冲突,因住不到一块,母亲回了老家,却不断写信告发儿子。对于这种状态的前因后果,书中语焉不详,从对林宜生的描述看,这个儿子还是中规中矩的,或许作为哲学专业儿子的母亲,老人的思维滑入某种哲学逻辑不能自拔,通过对儿子的折腾和“报复”,寻找一种存在感和主导权也未可知。不管怎样,上有老的抚养压力和精神负担,在林宜生身上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味。
——下有小。林伯远本来和母亲白薇心理更近,对老夫子式的林宜生不太感冒。父母离婚后,伯远并未因母亲的离开,而和父亲的关系有明显改善。是楚云的出现,拉近了父子的距离,楚云比林宜生小21岁,比伯远大不了几岁,她上下联通,起到了很好的桥梁作用。书中除了父子关系不好处理的问题,像伯远成绩不佳最终选择出国,年轻人的感情生活等,都与现实中许多家庭面临的情况类似,孩子的成长是中年人最操心、最纠结的事情之一。
——死命硬扛不可倒。在上有老、下有小的同时,中年人特别是绝大多数中年男人,还必须在工作中充当社会中坚、在生活中扮演家庭砥柱的角色,虽然社会已很多元,但对中国中年男人来说,这无疑仍是主流。 林宜生在工作方面是个学术明星,他能将学术与现实紧密结合,加上风趣幽默的佐料,成为受欢迎的讲师,一年100多万的讲课费,也让家庭没有物质缺乏之虞。可以说,林宜生在工作方面的状态是差强人意的。不过,林宜生的生活状态却比较糟糕。除了与母亲、儿子的不协调,感情生活更是不如意。在他四处讲课大赚讲课费的同时,妻子白薇和加拿大人混到了一起,尤其是白薇出轨后“你我都是自由的”,以及加拿大人让她“真正做了一回女人”的表白,更是超出了林宜生所能接受的底线,将他的自尊扫荡殆尽,在出国前把儿子留下、把财产几乎淘空的手段,更是让林宜生人财两空。这番打击之后,楚云出现了,一个与林宜生相当于隔代的神秘女子,在短暂的共同生活中,林宜生再次体会着得到与失去、拥有和虚幻的人生悲喜。作者借楚云,导入了黑社会的隐秘情节,让楚云出生被遗弃、被黑社会的哥哥养大、独自国外求学、陷入黑社会仇杀等离奇的命运,在林宜生窘迫的生活背景中一一展现,和林宜生大学教师的生活硬性接驳到一处,确实有如梦幻。和楚云哥哥“辉哥”的接触,让林宜生进入他不了解的一个社会侧面,也让小说情节多了一份突兀和离奇。可以说,林宜生的两段感情一个是现实的,一个是虚幻的,但带给他的,都是现实的不确定性和人生的虚幻感,哲学背景不能带给他稳妥的答案,到精神科寻求帮助,也就顺理成章了。
王蒙在1996年写的《小说的世界》一文中,将小说大致归为古典主义、现实主义、浪漫主义、现代主义。按此分类,《月落荒寺》作品风格属于现代主义的小说。而在描述现代主义时,王蒙写到:“钱锺书三十几岁就说过:绝对洁白的心、绝对洁白的观念与完全的黑心其效果是一样的。你的心被神圣、伟大、崇高、健康都占满了,你容不得一点世俗、平庸和缺陷,这是一种很可怕的压力和异化。”这段话的意思,在《月落荒寺》中,通过精神科的安大夫也说了出来。安大夫处世圆滑,但他对人的精神分析却不乏卓见,他认为从根本上说,林宜生的精神疾患并非行为失当所致,而是源于他“纯洁人格”的设定过于不切实际。而所谓的纯洁,恰恰是农耕时代的产物。随着农业文明行将就木,“我们实际上只剩下了两个选择:要么发疯,要么彻底放弃对于纯洁的幻想,说服自己接受并适应这个自我分裂、混乱而无趣的世界。”林宜生没有发疯,也没有彻底放弃对纯洁的幻想,故只能陷入两难的境地苦苦挣扎,这是文化熏陶的必然,是个人性格的必然,是时代转型期文化人的命运纠结所在,点中了一代人的精神痛处。
在庸常的生活中勉力前行,这是林宜生的基本生存状态,同时,官场沉浮的李绍基、风流画家周德坤、过早夭亡的查海立等,也从侧面佐证着中年人概莫能外的困窘状态。之所以说庸常,是因为中年人大都跳不社会规定的那个圈,即使心有不甘强力蹦跶的活跃分子,最终大都带着斑驳的伤痕回归原点。且看《月落荒寺》的结尾,7年后,林宜生和妻子回苏州老家祭祖,这个妻子,应该是“度尽劫波夫妻在”的白薇吧,在路上竟然碰到了面罩头巾的楚云,而楚云身边是看上去老实的丈夫和几岁的女儿,好吧,所有的折腾和神秘都不复存在,生活回到了庸常的原点,至于庄周梦蝶还是蝶化庄生,都如一缕轻烟在生活中消散,只留给林宜生闲时听着《月落荒寺》慢慢品味吧?
读此书过程中,特意从网上找出德彪西《月落荒寺》,感觉空灵跳跃,也没听出个“东方禅意”之类的所以然来,更找不到解读这本书的密码。说实话,我不太想从格非编织的蛛丝马迹中寻找潜藏的深层意义,像福尔摩斯一样追求寻得答案的惊喜,那样成了考据家,失去了阅读小说的乐趣。
掩卷之余,耳边倒是响起一首通俗歌曲,曾经中年现已偏向老年的童安格那首《爱与哀愁》:“对我来说,爱与哀愁,像杯烈酒,美丽却难以承受。”不管你愿不愿、能不能承受,生活的担子就在你的肩上,美丽与哀愁在左右肩徘徊,就像哲学系毕业的林宜生一般,偶尔感叹一下“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”,然后打起精神,继续在庸常的生活中勉力前行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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